賴清德總統在今年的雙十講話裡，把「糧食」與能源、通訊、交通、金融、醫療並列，宣示要提升其「持續運作能力」，作為全社會防衛韌性的一部分。這個表述有一層隱含的意思：糧食安全不再只是民生問題，而是國安問題。
既是國安問題，就應該接受國安標準的檢驗。
把賴總統用的那個詞——「持續運作能力」——放到過去三年的食安現場裡，會看到什麼？
先說結果。二○二四年三月，臺北寶林茶室一盤炒粿條，三十五人中毒、六人死亡，最後一位受害者在用餐八十二天後過世。致命物質邦克列酸是臺灣史上首例，衛生單位從未檢出過，也從未演練過。同一個春天，蘇丹紅辣椒粉從新北保欣、高雄津棧等多家進口商流入全臺，累計下架十五點二萬公斤，約一百八十款產品受波及；同一批業者用十家公司層層洗產地，從進口到盤商到終端，系統一隻眼睛都沒有。
二○二五年十月到十一月，食安跨進畜牧業。彰化文雅畜牧場十五萬顆芬普尼蛋流入九個縣市，畜牧場四日被驗出超標、五日起移動管制，九日卻仍有四萬顆蛋從封存區運出，直到隔天臺中市衛生局在市面稽查發現。管制令在紙上有效，在現場是漏的。同一個月，臺中梧棲養豬場傳出全臺首例非洲豬瘟，場內三百頭豬、一百一十七頭病死，整場撲殺；活豬禁運禁宰從五天延長到半個月，養豬協會評估若疫情擴散，整體經濟損失可達二千億元。
二○二六年七月，中聯油脂被驗出致癌物苯駢芘超標，約一千三百公噸問題油品流入市場。審計部隨後在立法院專報，指「食安五環」政策有八項缺失待改善。
這就是過去三年的成績單。五起重大事件，沒有一件是因為「政府沒有成立委員會」而發生的。它們的共同病因是：溯源總是慢一步，管制總是漏一格，追責總是遲一年。
回頭看賴總統用的那個詞——「持續運作能力」。在國防語言裡，持續運作指的是中斷之後還能恢復、承壓之後還能運轉。而食安體系的過去三年，不是「中斷後恢復」，是「每次都中斷、每次都靠事後補救」。不是「承壓後運轉」，是「平常就在漏」。
這就碰到一個根本問題。如果糧食安全是全社會防衛韌性的一環，那麼用來達成這個韌性的東西是什麼？不是修辭，不是委員會，不是文告裡的並列詞——是抽驗的密度、溯源的覆蓋率、違規的成本、稽查的即時性。而這些東西，在每一次事件之後的檢討報告裡都被重複提及，在每一次修法裡都被再次宣示，但也都在下一次事件裡再次缺席。
寶林案最赤裸的證據，是那筆追不回來的三百五十萬元罰鍰。業者脫產，市府移送強制執行，錢收不到，最後由民間捐款先墊受害者的醫療費。而「免提供擔保聲請假扣押」的修法，是今年七月行政院才送出的草案；從罰款收不到，到修法讓罰款收得到，中間隔了兩年四個月，和六條人命。
這就是「食品安全治理韌性」的實際度量——不靠文告裡的字數，靠時差。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賴總統把糧食納入全社會防衛韌性，這個決定本身沒有錯。但它附帶一個義務：從此以後，食安事件不能再被當作偶發的民生事故來處理，而是防衛體系的一次壓力測試。每一次測試的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糧食這條線，沒有冗餘，沒有備份，沒有恢復力。
一個連早餐的三明治都沒辦法即時溯源的體系，撐不起「全社會防衛韌性」這七個字。明年此時，如果又有一批問題食材出現在貨架上，政府最該做的不是再發一份新聞稿說「絕不寬貸」，而是誠實回答一個問題：當國安文件裡寫著「糧食持續運作能力」的時候，它指的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