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四月風光的「鄭習會」後,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按原定步驟,於訪中後即訪美。本次訪美行程雖規劃長達16天(訪中只有6天),但新聞報導熱度遠不及前次訪中行程。在缺乏指標新聞政治人物接待下,這種狀況也算合理(畢竟對標習主席的只有川總統)。但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在那些只顧吃晚宴或是參觀圖書館破格接待的花邊新聞之外,沒有新聞熱度不代表真的不重要。至少就美中台三邊關係或東亞區域穩定而言,「鄭主席訪美」都是各國關注的現在進行式。
跳脫島內政治的紛擾,以及中文語境可能的偏見干擾,要瞭解鄭主席從鄭習會到美國行的思想底色與戰略基礎,至少有兩份英文文件可以參考。第一份是鄭主席署名,今年三月「鄭習會」前,發表於美國指標性國際關係政策期刊《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的文章,標題為〈台灣不必選邊站:兩岸和平需要與北京和華盛頓共同合作〉(Taiwan doesn't Have to Choose: Cross-Strait Peace Requires Working With Both Beijing and Washington)(以下簡稱〈台灣不必選邊站〉);另一份,則是台北論壇董事長、政治學者蘇宏達,於六月初與鄭主席訪美幾乎同步,發表於偏自由派民主黨布魯金斯學會(The Brookings Institution)網站的一篇評論文章,名為〈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另闢蹊徑的後果〉(The consequences of KMT Chairwoman Cheng Li-wun's alternative approach)(以下簡稱〈另闢蹊徑〉)。
首先,考察〈台灣不必選邊站〉的內容,我們可以發現,鄭麗文是想用英文來告訴華盛頓政策圈,自己未來中國政策的思想基礎;而這些思想,在「鄭習會」訪中行程裡的歷次講話中幾乎已表露無遺。也就是:台灣與中國有共同的國家認同(九二共識等於「一個中國+反對台獨」而不是「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共同的文化認同(兩岸都受中華文化影響)。基於這些共通性,雙方可以和平共處。還有,如果我(鄭麗文)當選,我會維持兩岸穩定並守護各方在台灣的既得利益。
再來,〈另闢蹊徑〉筆觸更為自信的強調,「鄭習會」的成功,讓鄭主席成為「十年來黨國第一人」。九二共識等於「一個中國與反對台獨」取代「一中各表」。相對於民進黨挑選「激進台獨分子」沈伯洋參選台北市長,雙方對中政策的意識形態基礎表態不言可喻。該文也提及,民調顯示「在野黨九成支持兩岸交流;台灣整體民意則六成支持兩岸交流」。有趣的是,該文甚至強調,近期有民調顯示「台灣民意支持『和平統一』第一次破兩成」。最後,則是那些〈台灣不必選邊站〉與「鄭習會」訪中期間鄭主席曾經表述過的,有關兩岸共同反日歷史文化、反殖反帝共同民族認同,等於讓鄭主席的「另闢蹊徑」收斂在「用中台共同的文化認同與民族認同(中華文化與中華民族),來對抗美台共同的價值認同(民主法治)」。
為何「中共同路人」從潑糞變成了勳章
中國國民黨掛著中國的名號在台灣政黨光譜內較為親中,是常識中的常識。但台灣三十多年來的民主化進程中,就算大家知道國民黨親中,可一旦政治攻防裡出現「國民黨是中共同路人」的說法,這時候一定會有人跳出來釐清。不然,馬英九在選舉的時候也不用強調自己是「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的新台灣人」。但這次,鄭麗文當選主席後,「中共同路人」的說法對國民黨來說,卻從過往的潑糞變成了勳章。
從6月1日《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說:「鄭麗文帶著來自北京的消息訪美」與「習近平已在鄭麗文的政治前途上押下籌碼」。這樣的說法在台灣媒體發酵後,國民黨人幾乎無人出來澄清或緩頰;反而是鄭主席自己在6月3日舊金山僑宴中說:「如果沒有與中共總書記習近平會面(鄭習會),自己只不過是個陽春的國民黨主席,甚至可能根本就無足輕重」。
為什麼「中共同路人」的說法,從馬英九到鄭麗文,台灣民主化三十年後,卻從髒話變成了勳章?日本重要民間智庫笹川平和財団研究員早川友久就曾分析,鄭麗文當選黨主席一事,無論對國民黨或對台灣來說,本就背離主流民意;甚至可以算是全球民粹主義浪潮不滿建制派的一環。
他認為,鄭麗文的當選,主要是年輕人、邊緣人、偏激人與中國人合流的成果。年輕人:是基層黨員認為郝龍斌太老,而且台北市長之後每選必輸;相較之下鄭麗文年輕有活力且看起來更有企圖。邊緣人:是鄭麗文非國民黨傳統建制派菁英出身,更沒有如同郝龍斌般的家世或血緣。這對那些已經無法忍耐國民黨傳統建制派菁英壟斷決策權的反建制派來說,更有吸引力。偏激人:是極度保守的黃復興(退伍軍人系統)票源,認為同樣基層軍官家庭出身的鄭,更能「體察民情」,所以支持她。中國人:是國台辦透過旺中集團進行正面報導,且動員台商資金向國民黨內派系施壓支持鄭。
這種外部勢力與邊緣逆襲結合下創造的奇蹟註定無法持久。因為鄭既與黨內建制派留美菁英脫節,又與地方派系沒有足夠的淵源,這也讓鄭主席的黨內基礎非常不穩定。當鄭麗文對國民黨內領導權威正當性不足時,最方便有效的方式,就是向外靠北京授權,鞏固自己的領導權威正當性。所以,鄭習會對鄭主席來說是勳章、是冠冕;沒有鄭習會,她就是無足輕重的陽春主席。
這就像唯有受到周天子分封諸侯、明帝國冊封東亞藩屬、教皇加冕歐洲皇帝,或甚至布爾什維克透過共產國際任命蘇聯衛星國的共黨總書記。這種領導人透過外部授予,才能具備「對內統治的權威」與「對外交往的權力」。就這樣,國民黨黨主席的領導權威,就像他們曾經痛恨的省工委書記一樣,都要靠來自北京的任命。
「親中路線」與「禦中準備」如何不相違背?
在鄭主席於6月10日正式與美國參議員會面前的一系列學術單位公開演講與閉門會議中,我們可以抓出許多可供分析的關鍵字,相關概念大多是建立在前述兩篇英文文稿所提及的思想基礎上。例如,在6月5日的哈佛大學公開演說與交流中,鄭主席強調要以「美中台合建太平洋和平繁榮之鏈」取代過去「冷戰思維」下的「第一島鏈」;在同日的國際Podcast受訪時則強調「台灣不該成為大國競爭的棋子、台灣應該作為美中溝通的橋樑,而不是在美中之間選邊站」,因為「美國是我們的恩人,大陸是我們的親人」;到6月10日《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的專訪中,鄭麗文則把「台灣作為大國競爭的棋子」置換為「對台軍售作為美中談判的籌碼」。
而這些不是第一島鏈、不是棋子、不是籌碼,是恩人跟親人、是溝通橋梁的說法,最後面對的都是來自美方不同智庫的同樣問題。若引用曾著有《被遺忘的盟友》一書,對國民黨抗戰史瞭如指掌的哈佛中國通Rana Mitter的質疑,也就是「國民黨要如何既保衛台灣又反對軍購?國民黨要如何既親中又禦中?」以這個共同問題為核心,我認為,鄭主席訪美一路以來的訪談與公開講話,有以下幾點特別值得評析:
第一、用「太平洋和平繁榮之鏈」取代「第一島鏈」
根據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CFR)研究員David Sacks(石可為)的說法,我們可以知道,「重新定義第一島鏈」,將第一島鏈看成「冷戰思維」下的產物,這是北京近年來經常出現的政治語言。而且這類政治語言,大多現身於指責美國的各種文告中。所以對美國人來說,無論你要用甚麼東西來取代第一島鏈;說是要放棄冷戰思維,就是在當中共的傳聲筒,把美中「大國競爭」或「新冷戰」的東西對抗,完全歸咎於美方的過度反應。就像北京在對外宣傳「東昇西降」的同時,又要引用哈佛學者艾利森(Graham Allison),於2017年出版專書《注定一戰:中美能否避免修昔底德陷阱?》中,廣為人知的「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概念,去批評美中衝突都是美國人過於好戰。
第二、國民黨既要保衛台灣又要反對軍購
無論去到哪個智庫,無論是對兩岸或對國民黨熟不熟,華盛頓智庫圈與政治圈橫跨兩黨,最關切的就是軍購議題。因為軍購議題不僅關乎台灣的自我防衛能力與意願,也關乎西太平洋整體局勢的穩定,以及美國在東亞的政治經濟利益。但面對這一題,鄭主席也只能虛弱地反覆強調「兩岸和解並不影響國民黨支持台灣自我防衛的意願」。但怎麼個不影響法,她始終無法圓出一個自洽的邏輯,最後只能用預算科目等技術性的「內政問題」來搪塞。
因為北京對台統一戰略,一貫除了壓制台灣的外交空間外,就是要弱化台灣的軍事力量。而阻撓美國的對台軍售,更是每年美中外交角力的重要戰場。所以在這麼一個「敵進我退」的議題上,國民黨就沒辦法做到既真心支持軍購,又積極改善兩岸關係;既維持台灣嚇阻能力,又維持與共產黨的友誼;既建立台灣防衛能力;又創造兩岸和平。而這種「既要、又要」的心態,同時也顯示在「不當棋子、不當籌碼、不選邊站、要當親人、要當恩人」的說詞上。東亞各方面對近代百年來的民族主義糾葛與國家利益衝突,又豈是這種「既要、又要」的巨嬰心態,就可以船過水無痕?
第三、鄭主席美國行的真義
但換個角度想,如果鄭主席訪美,其目的從來不在說服美國人,也不是要得到美國人的祝福,甚至她一開始就不打算像傳統的總統候選人般去通過那份美國老大哥所準備的試卷呢?因為,照石可為在針對鄭主席訪美的看法,他就認為,若鄭主席此行能與美國高層接觸而且得到正面的回饋,她確實可以藉此取得巨大的政治資本,將自己塑造成島內唯一北京和華盛頓都買單的政治人物;但問題是,以目前蒐集到的資料來看,鄭主席此行拜會的層級大概停留在參議員與華盛頓AIT的官員。相較之下國民黨另一位潛在的總統候選人台中市長盧秀燕,接待的規格可能更高,表示更被美方看好。
所以,石可為也指出,若鄭麗文在美國遭到冷待,她大可以回台宣稱,那是因為川普政府不願意介入兩岸糾紛。若是如此,棄台論聲量就會大增;到時,鄭麗文就會成為親善北京、避免戰爭的最佳代表。換句話說,鄭麗文只要把自己在美國的難堪轉化成「台灣最好不要對美國抱持希望」的大內宣,甚至就可以讓在野黨阻擋軍購更有正當性。因為「既然美國都要棄我們於不顧了,華盛頓都要把對台軍售當作跟北京談判的籌碼了」,我們還是快點跟北京和解吧,不然共軍打來美軍也不會來救我們,我們更沒有武器可以自保啊。
鄭麗文通往華盛頓的道路只能是北京
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後,北京徹底認識到「通往台北最近的道路是經由華盛頓」,因此開啟了美中共治台海的黃金二十年。但黃金時代終將謝幕,東亞地緣政治格局在美中大國競爭壟罩下,中國已成為某種程度上的票房毒藥。在島內,只剩下那些走投無路的政治人物,才會孤注一擲的以親中為旗幟來謀求政治資本。而那個人在台灣當代政壇,就是需要靠中共授予領導權威正當性的鄭麗文。所以,根本不會有甚麼「另闢蹊徑」的鄭麗文路線;因為鄭麗文通往華盛頓的道路只能是北京,這就是鄭麗文路線的真實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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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麗文路線:通往華盛頓的道路只能是北京
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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